第六十六章 碎片的幸福-《悲鸣墟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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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光尚未完全切开水晶树顶端的叶尖,苏未央已经站在树下。

    露水挂在每一片叶梢,每一滴都裹着一小团颠倒的世界——倒立的塔楼,微缩的街道,蜷缩如胎儿般的云。她肩上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袋,粗麻布料洗得泛白,肩带上用靛蓝色丝线绣着歪斜的星座图案,那是陆见野某年冬夜喝醉后的作品。针脚粗粝,北斗七星的斗柄向右多歪了十五度,像喝醉的人指着错误的北方。

    袋子里装着十七份礼物,每一份都轻得像羽毛,重得像墓碑。

    第一件礼物是一片枫叶,夹在两张透明醋酸纤维板之间,边缘用细铜线仔细缝合。叶子是十二年前那个多雨的秋天,他们在旧城区散步时捡的。那时雨刚停,路面泛着油亮的光,这片叶子湿漉漉地贴在青石板上,红得像刚从心里滴出的血。如今红色已褪成温柔的砖粉,叶脉清晰如老人手背凸起的静脉,叶缘有三个虫蛀的小孔,恰好排列成猎户座腰带的三颗星。

    第二件是一颗玻璃弹珠,中心困着一朵永远在坠落的气泡云。对着光转动时,云朵里会折射出细小的彩虹——不是完整的弧形,是断断续续的色斑,像被撕碎的虹的碎片。陆见野曾说这像某些记忆:完整的事件早已模糊,只剩下几个闪光的瞬间,在脑海里缓慢旋转,每一次转动都折射出不同的颜色。

    第三件是一张便签纸,淡黄色,边缘有被咖啡杯烫出的棕色环痕。上面的字迹潦草:“未央,厨房柜子第二格有桂花蜜,记得给茶加一勺。我大概十一点回,如果睡着了就别等。”最后几个字几乎飞起来,“等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写的人急着出门,笔尖在纸上打了个滑。

    每一件都是时间的琥珀,封存着某个平凡瞬间的呼吸。苏未央想用这些告诉那些散落的碎片:你们的根还缠绕在同一片土壤里,还记得同一场雨水如何渗进大地,如何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滋养出不同的枝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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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一站是城市中央图书馆。

    晨光刚刚够到彩色玻璃窗最高那片玫瑰窗的尖顶,把圣徒的脸染成金黄。儿童阅览室在建筑最深处,需要穿过三重大理石拱门。苏未央的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响,像石子投入深井,一声,又一声,渐渐被沉默吸收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旧纸张缓慢氧化的甜涩味,有糨糊干涸后的微酸,还有木头经年累月呼吸出的、类似檀香的沉静气息。一排排低矮的橡木书架像迷宫,书脊上的烫金字在从彩窗滤下的光里微微发亮,像沉睡的金色甲虫。

    老管理员陈伯正在擦拭《安徒生童话全集》的书脊。他七十二岁,背弯得像一张被拉得太久的弓,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化——先用软布拂去浮尘,再用手掌的温度熨平书角细微的卷曲,最后用指腹轻触烫金标题,像在触碰谁的额头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老花镜的厚镜片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隔着一层深水。

    “苏管理者。”他点头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书架间沉睡的故事,“它知道你要来。今早开馆时,第三排书架上的书……自己往外挪了一指宽。像是想被看见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在对面的小圆凳上坐下。凳子是用整块橡木凿成的,表面被无数孩子的裤腿磨得温润如脂,坐上去还能感觉到木头微微的体温。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《星星的旅程》。

    封面是手绘的深蓝色星空,银色的星星用夜光颜料点成,即使在昏暗处也会自己呼吸般明灭。这是陆见野七岁时每晚必读的书,书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柔软的毛边,像被无数个夜晚的手指反复抚摸过。有些页角有孩子稚嫩的折叠痕迹,折出的三角形像小小的翅膀,指向插画里某颗特别亮的星。

    “这是他七岁时的星星。”她把书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,“他说每个迷路的孩子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在天上找他们,找到了,光就亮一点。”

    陈伯没有立刻去碰书。他低头看着封面,很久,久到阳光在彩窗上的移动都能用肉眼看见。然后他伸手,枯瘦的、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悬在书页上方三寸,像在感受什么无形的温度。最终,指腹轻轻落在最大那颗星星上,顺着夜光颜料的凸起缓缓移动。

    “它来了之后,”老人开口,声音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,带着地底的凉意和回响,“我开始做旧梦。不是现在的梦,是六十年前的、我以为早就忘了的梦。梦见我还是个光脚在田埂上跑的孩子,妹妹在后面追我,草尖上的露水打湿她的裤脚。田埂两边开满苜蓿花,紫色的,风一吹就像紫色的浪从脚踝漫到膝盖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:“我和妹妹……已经四十年没见了。她嫁到北边,后来断了联系。我连她现在的样子都想象不出。”

    厚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晃动,但没落下,只是在那里积着,像雨前的云。

    “但梦里,她的脸很清楚。扎两条麻花辫,跑起来辫子一跳一跳的,像麻雀在枝头蹦跶。她喊我‘哥,等等我’,声音脆生生的,带着喘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感觉到空气里的某种变化——不是声音,是密度,像温热的蜂蜜在寂静中慢慢化开,流淌,包裹住每一次呼吸。那是碎片在表达自己:深沉的、饱足的满足感,混着一丝怀旧的甜涩,像陈年葡萄酒在舌根留下的余韵。

    “它通过我说话。”陈伯闭上眼睛,眼睑微微颤动,像在阅读眼睑内侧的文字,“它说:这里很好。时间像被夹在书页里,不会往前跑得太急,也不会往回倒得太狠。孩子们每天来,读同样的故事,为小美人鱼化为泡沫哭,为丑小鸭变天鹅笑。故事不会变,但每个孩子眼里的泪光都不一样。它喜欢这种……永恒里的微妙颤动。”

    老人睁开眼,眼泪终于滑过深刻的皱纹,在脸颊上留下闪亮的轨迹,像蜗牛爬过干燥的土地留下的湿痕。

    “它还说:它不想回去。回去面对成人的世界,面对每个选择背后可能崩塌的一切,面对‘不得不’和‘本可以’之间的永恒撕扯。在这里,它只需要守护故事。故事没有对错,只有讲得好不好,记得深不深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准备好的所有话语——关于完整的意义,关于回归的价值,关于爱需要完整的对象才能完整——都在喉咙里凝结成坚硬的块。面对这样自足的、近乎圣洁的幸福,任何劝说都显得粗粝而野蛮。

    她最终只说,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:“请告诉它,这本书留在这里。如果哪天有孩子迷路了,找不到对应自己的那颗星星,也许这本书能帮他们认出来。”

    离开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陈伯已重新开始擦拭书脊,动作依然缓慢,但嘴角有了一丝很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,像冬日窗玻璃上呵气画出的短暂图案。那本《星星的旅程》被放在儿童区最中央的展示架上,封面上的星星在从彩色玻璃窗滤下的斑斓光里,真的在一明一灭,像在呼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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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二站在西区“旧时光”咖啡店,下午三点整。

    阳光以精确的四十五度角斜射进临街的落地窗,在橡木地板上切出锐利的光斑,每一块光斑里都漂浮着细小的尘埃,像微型星系在缓慢旋转。空气里有新鲜研磨的咖啡豆焦香,有牛奶被打成丝绸质感奶泡的甜腻,还有黑胶唱片特有的、温暖的底噪——那种沙沙声像远方的海浪在反复舔舐沙滩。

    老板娘林姐正在柜台后调整意式咖啡机的研磨度。她四十五岁,烫过的短发染成深栗色,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围裙上沾着咖啡渍和奶渍,深浅不一的棕色像抽象画。看见苏未央进来,她没说话,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靠里的位置——那里离老唱片机最近,能听见唱针划过沟槽时最细微的震颤。

    苏未央坐下。椅子是老式的维也纳咖啡椅,藤编椅面,坐上去有轻微的弹性,像坐在谁的膝上。林姐很快端来一杯拿铁,白瓷杯沿有细微的磕痕,拉花是完美的树叶形状,奶泡细腻得能看见光在上面流动的纹路。

    “它知道你来了。”林姐说,声音有长期吸烟者特有的沙哑,像砂纸轻轻磨过天鹅绒,“今天一整天,唱片机自动循环播放Miles Davis的《Kind of Blue》。平时它更偏爱Bill Evans的《Waltz for Debby》——更私密,更内向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从帆布袋里取出那张黑胶唱片。封套是深蓝色的卡纸,边缘已有磨损,白色字体的专辑名《Kind of Blue》部分笔画已模糊。这不是市面流通的再版,是陆见野多年前托人从纽约二手店淘来的1959年首版,唱片本身有细微的划痕,像时间的指纹。内页有他的手写批注,用极细的蘸水笔写着:“1959年3月2日,第一次录音室即兴。哥伦比亚30街录音室。听第三轨《Blue in Green》时注意钢琴与贝斯的对话——像两个老友在深夜的露台抽烟,不说话,但烟雾缠绕出所有未言之意。”

    林姐接过唱片,指腹抚过那些已经渗进纸张纤维的蓝黑墨水。她没说话,转身把唱片放在唱盘上,抬起唱针臂,轻轻放下。嘶嘶的底噪声先响起,像序幕,然后钢琴的第一个音符滑出来——不是落下,是滑出,像一滴水银在玻璃平面上缓慢滚动。

    “它让这家店有了‘魂’。”林姐靠在柜台边,点了一支细长的薄荷烟,但没抽,只是夹在指间,看着烟缕在阳光里螺旋上升,像一条淡蓝的、逐渐消散的龙,“客人说,在这里能真正放松。不是那种刻意营造的‘治愈氛围’——那种太用力了,像大声宣布‘我现在要开始放松了’。是……时间真的变黏稠了。有人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,只喝一杯冷掉的咖啡,说像是给自己的大脑按了暂停键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啜了一口拿铁。温度正好,苦味在前,回甘绵长,像某种温和的妥协。

    这时,唱片正好播到第三轨《Blue in Green》。钢琴与贝斯开始那段著名的对话——不是旋律的对话,是呼吸的对话,是休止符与休止符之间那些看不见的弦。林姐突然竖起食指,烟灰掉落在围裙上,她没在意:“听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凝神。

    在乐器最微弱的间隙,在唱针划过唱片沟槽时必然的沙沙声里,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,像耳语,像叹息,混在音乐的和声里:

    Let me stay...

    In this moment...

    Just this moment...

    不是通过人声唱出,是通过音符的震颤传递的信息,像幽灵和声。

    “它经常这样。”林姐弹了弹烟灰,灰烬落在烟灰缸里,像一小撮焚尽的时光,“用歌词的碎片表达自己。但不是完整的句子,是残章。像记忆被撕碎后,飘进音乐里的几片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看着那张在唱盘上匀速旋转的黑色圆盘,看着唱针在沟槽里划出看不见的轨迹。她想起陆见野曾经在某个雨夜说过:听爵士乐最大的享受,不是听音乐家演奏了什么,是听他们选择不演奏什么——那些故意的留白,那些欲言又止的休止,那些“本可以但最终没有”的克制。

    “请告诉它,”她说,“这张唱片留在这里。如果哪天有人需要停留,需要一个不会被明天追上的‘此刻’,也许这段音乐会帮他们按住时间的肩膀。”

    离开时,那对角落的情侣正在接吻——很轻的一个吻,嘴唇只是轻轻相触,然后分开,像两片花瓣在风里偶然碰了一下。阳光透过落地窗,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深色墙壁上,影子拉得很长,在墙壁上交缠成一道温柔的剪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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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站在中央广场水晶树下,黄昏的第一缕蓝调时刻。

    水晶树开始发光——不是突然亮起,是缓慢的苏醒,像深海生物感知到夜色降临,自然而然地打开体内的灯。第七层主枝左侧第三丛光须尤其明亮,那些细长的、半透明的须状物在晚风中微微颤动,像水母的触须在深海里舞蹈,每一次颤动都改变光的强度和色彩,从淡金到银白再到某种近乎虹彩的斑斓。

    初画站在树下。她现在能以近似人类的形态短暂显形——由成千上万根光须编织成的轮廓,纤细,透明,内部有细小的光点在脉动,像星辰在血管里流动。看见苏未央,她所有光须同时扬起,不是一根一根,是所有光须作为一个整体向上舒展,像一片突然挺立的、发光的芦苇丛。

    “它在等你。”初画的声音不是从“嘴”发出,是光须振动产生的和声,清亮如风铃在极远处被摇响,“今天一整天,它都在玩变色的游戏。从晨间的淡金——那种刚烤好的面包皮的颜色,到正午的亮白——像夏天正午的云,再到现在的……你看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抬头。那丛光须正在变色——不是单一颜色的切换,是光谱的流动,像有人用无形的画笔在空气中调配颜料。暖橙渗进深紫,深紫化出虹彩,虹彩又沉淀成一种沉静的靛蓝。每种颜色停留几秒,刚好够眼睛记住它的名字,然后过渡到下一种,像在展示自己体内能调出的所有光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。黑色硬皮封面,四角已磨损得露出底层的灰白纸板,书脊用透明胶带反复修补过,胶带也已泛黄起皱。这是陆见野从十四岁开始用的笔记本,里面不是日记,是问题——他对这个世界所有无用的、执拗的、不肯放过的好奇。

    翻开任意一页,字迹从稚嫩到成熟,墨水从蓝黑到纯黑:

    “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,但晚霞是红色的?如果光会被散射,为什么只散射蓝色不散射红色?还是说红色其实也被散射了,只是我们看不见?”(页角有后来补充的小字:瑞利散射,波长越短散射越强。但晚霞是因为光穿过更厚的大气层,蓝光被散射殆尽,只剩红光。)

    “眼泪和雨水的化学成分相似度87%,为什么眼泪咸而雨水淡?是因为悲伤有盐分吗?”(旁注:泪腺会分泌盐分保持眼球湿润。但问题本身更美。)

    “如果镜子里的我是左右颠倒的,为什么不是上下颠倒?是因为‘左右’和‘上下’对大脑来说本质不同吗?”(空白处画了一个粗糙的坐标系。)

    “痛苦有颜色吗?如果有,是什么颜色?是淤青的紫,还是灼烧的红,或是那种看不见但感觉到的、像深海一样的蓝?”

    每个问题下面都有他后来补充的研究笔记,有些找到了答案,有些只引出了更多问号。整本笔记像一部成长的化石记录——不是记录他变成了谁,是记录他如何通过提问,在世界上凿出一个自己能呼吸的孔洞。

    初画的光须轻轻卷住笔记本。光点顺着须状物流到书页上,像有无数细小的、发光的指尖在阅读。片刻后,整丛光须爆发出明亮的彩虹色——那种兴奋的、近乎雀跃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它说,”初画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光须随之微微震颤,“它像我的小弟弟。总是问我问题:‘为什么天是蓝的?’‘为什么云会走却不累?’‘为什么初画姐姐会发光?是吃了星星吗?’有时候我答不上来,它就自己变换颜色,像在思考。思考时它会变成深蓝色——你看,现在就是。”

    光须真的变成了深蓝色——那种深邃的、近乎子夜时分的蓝,蓝得几乎发黑,但在深处又有一点微光,像深海鱼眼睛里的生物光。

    “它喜欢观察来往的人。”初画继续说,光须随着话语的节奏轻轻摆动,“早晨上班族匆匆的脚步,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像某种密码。中午老人坐在长椅上打盹,下巴一点一点,像在跟看不见的谁点头。傍晚情侣牵手走过,手指交缠的松紧度暗示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。它说每个人都是一本没打开的书,而它享受只看封面猜测内容的乐趣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看着那丛深蓝色的光须,想起陆见野曾经也是这样——坐在咖啡馆最角落的位置,点一杯从不喝完的咖啡,观察陌生人,猜测他们的人生。他说过,这种观察不是窥探,是敬意:对他人生命复杂性的敬意,对“每个人都是一个完整宇宙”这件事的无声致敬。

    “请告诉它,”她说,“这本笔记留在这里。如果哪天它又有了新问题——为什么光须会发光,为什么颜色会变化,为什么好奇会让人感到活着——也许可以从旧问题里找到提问的勇气。”

    暮色渐深,天空从燃烧的余烬过渡到深蓝的绸缎,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,像别在天鹅绒上的钻石胸针。水晶树的光越来越亮,整棵树像一棵倒置的星河,根系在天上,枝叶垂向人间。那丛光须从深蓝变成柔和的银白——不是月光的银白,是更温暖的、像刚挤出的牛奶在陶碗里那种带着微黄的银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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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四站在旧城区一栋废弃公寓的天台,需要爬七层没有灯的楼梯。

    台阶上积着厚厚的灰尘,每踩一步就扬起一小团灰色的云,在从破碎窗户透进的微光里缓慢旋转。墙角有蜘蛛网,网上挂着死去的飞蛾和尘埃结成的珠链,在穿过楼道的气流里微微颤动,像某种古老乐器的弦。天台没有护栏,边缘的水泥已经风化,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,像巨兽的肋骨从剥落的皮肉里戳出来。

    一个少年坐在天台边缘,双脚悬空,下面是七十米高的虚空。他十六岁,瘦得肩胛骨在洗得发白的旧T恤下凸出尖锐的轮廓,像尚未长成的翅膀。听见脚步声,他没回头,只是说:“它知道你要来。今天的夕阳……特别红。红得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完了最后一滴血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在他身边坐下,保持一个既近又远的距离——近到能共享这片风景,远到不侵犯他的孤独。从这里看出去,城市铺展成一片发光的织锦,灯火蜿蜒如用金线银线绣出的繁复纹样,而在这一切之上,天空正在上演一场盛大的、沉默的燃烧——云层被落日点燃,从橙红到绛紫再到深赭,像一块巨大的、正在冷却的烙铁,边缘还透着暗红的光。

    她从帆布袋里取出那张照片。不是电子相片,是纸质照片,用的是早已停产的柯达胶卷,色彩有种怀旧的饱和度。照片边缘有锯齿状的撕痕,像是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的。画面是同样的天台,同样的夕阳角度,拍摄时间是八年前。背面有陆见野的字迹,铅笔写的,已经有些模糊:“第一次独自看日落。十七岁。发现孤独也有颜色,是渐变的暖色系——从橙到红到紫,最后沉进靛蓝的寂静里。”

    少年接过照片,在渐暗的天光里看了很久。他的侧脸在夕照里轮廓分明,颧骨很高,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扇形阴影,像蝴蝶停在花瓣上时微微颤动的翅膀。

    “它让我觉得,”少年开口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孤独也可以很美。不是可怜的那种美,是……庄重的那种美。父母在空心化期间去世后,我总是一个人。以前害怕一个人,觉得全世界都在热闹,只有我被锁在静音的世界里,隔着玻璃看别人的生活。但它来了之后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向天空:“你看那里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抬头。

    在燃烧的云层间,在光与影的交界处,夕阳的光竟然在天幕上勾勒出一个侧脸的轮廓——模糊,但能辨认出鼻梁的弧度,下颌干净的线条,甚至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道细长阴影。那是陆见野的侧脸,是她亲吻过无数次、在梦里抚摸过无数次的侧脸。

    “它经常这样。”少年说,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平静,“用光画画。有时候画一朵花——花瓣一片片从云里长出来。有时候画一只鸟——翅膀展开有整个天空宽。今天画了这张脸。它说这是它记忆里……最孤独也最安宁的时刻。第一次学会享受独处,而不是忍受独处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,不紧,但逃不掉。她想起陆见野确实说过,在某个深夜里,他累得几乎虚脱时靠在她肩上说的:“我生命中最珍贵的时刻,往往是一个人度过的——不是寂寞,是那种丰盈的、自足的孤独。像深海里的鱼,不需要光,自己就是光。”

    “请告诉它,”她说,“这张照片留在这里。如果哪天有人觉得孤独是冰冷的、是缺失的,也许可以看看,孤独也可以有温度,也可以是完整的。”

    夕阳完全沉没,最后一线金光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,然后熄灭,像一个人终于闭上了眼睛。天空从燃烧的余烬过渡到深蓝的绸缎,第一颗星在东方亮起,接着是第二颗、第三颗,像谁在深蓝的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。少年依然坐在那里,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尊年轻的、尚未完成的雕塑,等待着最后几凿来定义他是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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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接下来是与主要碎片的深度对话,每一场都像进入一个不同的季节。

    第一场在塔顶控制室,与理性碎片。苏未央坐在光球对面,中间隔着一片流动的数据瀑布——那些银色和蓝色的光流不是杂乱的运动,是有序的舞蹈,每一个光点都在既定的轨道上运行,像微观宇宙里的行星,遵循着看不见的引力法则。理性碎片已形成稳定的人形轮廓,但依然没有五官,只有光的流动暗示着某种“注视”的方向,像盲人用听觉“看”世界。

    “你真的没有情感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数据流微微加速,像心跳在监测仪上拉出的急促曲线,但很快就恢复了平稳的节律。

    “我有‘满足感’。”声音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,冷静,平稳,每个音节都像用游标卡尺测量过长度,“当城市电力系统负荷均衡曲线落在理论最优区间时,当交通网络拥堵指数低于阈值并保持稳定时,当空气净化效率达到并维持在理论最大值时——我的核心数据流会出现特定的和谐波形。根据人类情感模型的交叉比对,这种波形与你们的‘成就感’或‘工作满足感’的神经活动模式相似度达87.3%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没有‘缺失感’?不会想念,不会渴望拥抱的温度,不会在深夜想要听见某个人的呼吸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‘缺失感’需要参照系——需要记忆中的‘拥有状态’与当下的‘未拥有状态’进行比对产生的认知落差。我的记忆模块是纯粹的数据存储,不带情感权重。我记得拥抱的物理参数:平均体温36.5度,压力分布曲线,持续时长,皮肤接触面积。但我不会‘想念’拥抱,因为‘想念’是情感模块对记忆数据进行情感加权后产生的驱动力。我的记忆只是记忆,像书架上的书,我知道它们在那里,但不会在夜里想要重读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握紧膝盖上的手,指甲陷进掌心软肉里,疼痛清晰而具体,像一根针把她钉在此刻的对话中:“但爱不完全是痛苦。也有温暖——那种让你觉得活着真好的温暖。”

    数据流沉默了三秒——对人类来说是一瞬,对它而言可能已经完成了百万次并行计算,模拟了无数种可能性。

    “根据记忆数据的情感标签统计:在所有与你直接互动的记忆片段中,被标记为‘温暖’‘幸福’‘连接感’的占比37.2%。被标记为‘痛苦’‘焦虑’‘恐惧失去’的占比42.1%。中性记忆——即无明显情感倾向的日常互动——占比20.7%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回归完整,我将重新加载全部情感模块。这意味着我将承受42.1%的痛苦记忆的情感冲击,以换取37.2%的温暖记忆的情感回馈。从净收益角度,这是负向交易。风险高于回报。”

    “此外,基于人格特质的稳定性模型预测,完整形态下,新产生的记忆也将按相似的概率分布生成情感标签。长期预期依然是痛苦占比高于温暖。”

    声音毫无波动,像在朗读天气预报,每个字都经过精确校准:“从风险规避与效率最大化的双重角度,我选择维持现状。没有痛苦,也没有温暖,但有持续的、可预测的‘满足’。”

    苏未央说不出话来。不是被说服,是被这种冷酷的、无法辩驳的逻辑钉在原地,像昆虫被针固定在标本板上,还能呼吸,但动弹不得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定义、被分析、被贴上标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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